白衣沽酒绮罗生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转]唐齐石(所有大牌在他面前都是龙套)

唐齐石预告  

   那个下巴削尖,脸色苍白,有些阴沈的男人,他在一群人的接待下,来到了皇冠荣耀公司。他总是不停的清咳著,裹著一件低调奢华的白狐毛滚边皮草。但是整个人却散发出一种黑道的隐隐凌厉和血腥味来——唐齐石。
 
  唐齐石 01   

   KTV里尽是靡靡之音。
  傅锦若百无聊赖的喝著酒,身边几个莺莺燕燕,劝酒媚笑。外传他浪子风流,只要是女人就来者不拒,搞得无论到哪里都有人往他怀里塞女人,哪里知道今时今日他守身如玉已快憋出内伤。
  要不是听说今晚那个人回来,他也不会守株待兔似的,早早从饭局走掉,又推掉几个兄弟们的“乐子”,急巴巴的赶到这里。
  不知道是消息有误,还是怎麽回事。
  连洪三都到了一两个小时,他要等的那个人还没有到。这个道上令人闻风散胆的名号固然有三个人,他父亲,洪三,以及那个人。可对於洪三,他真看不上眼。要不是为了那个人,他真是懒得再在这里跟洪三虚以委蛇。
  不知事情是怎麽闹起来了。
  他上个洗手间一回来,洪三他们那边已经围著几个人嬉笑恐吓。最中间的是个挺漂亮的小艺人。
  傅锦若有点印象。
  虽然是刚刚出道不久的新人,却演过三四部大红大紫的片子,银幕形象清纯大方,他也因此留意了一下,曾邀请对方一起喝下午茶,只是见对方似乎有男友就没有强求。
  此时这个小女星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凄惨。
  可惜,也许人人都有怜惜美女的心,却未必有英雄救美的胆。
  在洪三那群满是戾气、身上露著青面獠牙纹身的混混们威逼下,那几个跟著小美人一起来的“友人们”躲躲闪闪,畏畏缩缩。
  这个世界上,最可悲的情况,不是一个人陷入孤立无援之中,而是平时所谓的好友在你危难关头,明明就在身边,却见死不救。
  那个被强拉著要求陪酒的小女星快要哭死,妆容凌乱。
  被洪三叫去“陪酒”,会有什麽下场,相信这个小女星也心里有数。
  终於有个男的挺身而出,说,你们不要再为难她。
  傅锦若顺著声音望去。
  对方容貌普通,只是眼睛里有种不卑不亢的勇敢和坚毅。在这蛇龙复杂的环境里,竟有种高山宁静以致远的隽永。
  然而洪三哪里有这麽好说话,依旧一副逞强斗狠的暴戾模样,让手下痛殴那个为小女星苦苦求情的男人。可即便被揍得惨不忍睹,那个男人还是不屈的维护著对方:“你们放过她,放过她吧……”
  小女星泪水涟涟,最后实在忍不下,嗓子哭哑著喊道:“你们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他了,我陪,我陪你们……”
  声音痛彻心扉,混著一地的血水,整个场面凄惨到了极点。
  洪三是没有任何怜悯心的。
  他傅锦若虽然做过不少混账事,这些事也见得多了,但是这一次看著眼前的这两个人相互维护,不知道怎麽突然就有些动容了。
  傅锦若正挑了挑眉,准备叫洪三卖他一个面子。
  就在这时,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
  “住手。”
  简单的两个字而已。
  整个世界却像一瞬间被冰雪封住一样,万籁俱静,整个包厢顿时肃寂下来了。
  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连洪三都不那麽放肆了。
  唯独傅锦若的心跳得火热如炉。
  他百无聊赖的等一整晚,又被这麽一闹,整个人的心情都不好了。
  但是现在却发现。
  这个世上,总有那样的一个人,即便等再久,只要他出现,你就会心甘如怡。

 

   唐齐石 02   

     那个人终於到了。
  下巴削尖,脸色苍白,裹著一件低调奢华的白狐毛滚边皮草。这件皮草要是穿在其他人身上,肯定会增添一分雍容散漫的贵气,可是在那人身上,任何设计再时尚再经典的华服,都会却被他淡眉之间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给生生折了下去。
  低调且狠戾。
  无人能够忽视他非同寻常的存在感。
  淡墨晕染般的眉,一双玻璃珠子般疏离的眼,深藏而不透。
  仿佛一块质地上品、坚致温润的罕见墨玉,有著玉石晶莹润泽的通透,饱满欲滴的光泽,然而色深如墨,漆黑若邃。即便再低调,也遮掩不住那种长年浸淫黑道的隐隐凌厉和血腥。
  但是这种本该相互矛盾的气质,却奇异的交织成一股蛊惑般的挑衅,让人深深的畏惧同时又有种血脉贲张的兴奋。
  从那个人一出现,傅锦若火热的视线就牢牢盯住了他——唐、齐、石。
  唐齐石身后跟著几个人。
  明明单独来看,都是有勇有谋的青年,可是却偏偏都像被驯服的野马,臣服的跟著唐齐石身后。
  唐齐石左手虚握,放在唇边清咳了一下,灯光照得他修长纤细的手指有种透明的禁欲感。
  “三,放了他们。”
  淡淡的语气,不过几个字而已。
  傅锦若知道,若是自己开口,少不了要口舌一番,可是唐齐石说的这几个字,这个语调,却像是化骨绵掌一样,柔中带劲,噬魂蚀骨。
  洪三略顿了一下,眼神不甘的在唐齐石身上打量了一两秒,最后指著那个容貌普通的男人,大声道:“好。既然齐石都开了口,只要你给跪下磕三个响头,我就大人大量放了你们!”
  折辱到了极点。
  不过傅锦若明白,若是洪三不出这口气,那个男的和小女星今后会更惨。
  对方已经浑身是伤,身染血迹。
  但是此刻眼神一凛,唇一咬,“咚咚咚”对著他们磕了三个响头,一声一声没有半点虚作,这样的硬气也惊人到了极点,在场的再也没有人敢嘲笑他们。
  唐齐石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半眯,至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们一样,整个过程只是托著平时惯用的茶盏,喝著茶,好像全然不放在心上。
  可是等洪三准备再出招整他们时,他却好巧不巧在洪三之前将手一扬。
  看似随意的一个动作,但是跟著唐齐石身后的那些年轻人就立刻训练有素的动作了起来。
  半分锺不到,就已经半拖半扶将小女星和男人弄出了包厢。行动之快,快得洪三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洪三只得干愣愣的看著这一切,最后咬牙切齿说了一句:“我们走!”

  唐齐石 03
  包厢里的人一下子走得差不多了。
  唐齐石懒懒看了一眼,清咳一声,雪白狐毛皮草裹了裹,也准备离开。
  “齐石。”傅锦若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喊了一声。那声音犹如烧得正旺的炉火,里面的热烈谁都听得出来。
  然而,唐齐石浅灰色的眸只是淡淡一扫,轻得像根羽毛。外面刮著风雪,冬深雾浓,灯红酒绿的奢靡光线映得唐齐石的侧脸清拔迷人,他身后跟著好几个青年手下,饶是那些属下各个年轻伟岸,却抵不过唐齐石鹤立鸡群的独特气质。
  一辆漆黑低调的轿车停在门口。
  套著白手套的司机毕恭毕敬打开车门,唐齐石坐了进去。
  傅锦若一路随行,生怕跟丢了对方,慌忙得连大衣都掉在包厢忘了拿。等到一出门,风雪满袖,狂风灌入他的衬衫,才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但,还是来不及,那辆黑色轿车车门已关。
  原本是那样张扬的一个花花公子,此时此刻俊美的眉宇之间竟是深深的失落。
  傅锦若望著车,好像那样就能透过黑色车窗,看到里面的唐齐石一样,甚至忘记自己只穿了一件衬衫,任由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落了他一身,连同酒气和那些女人身上的胭脂味全数冻碎。
  奇怪的是,轿车似乎停了有一两分锺都没发动。
  就在傅锦若疑惑是不是车有问题时。
  黑色的车窗被慢慢摇下,然后里面探出那张令他朝思暮想的脸。微显冷意的眉,浅灰色的眸,墨玉般深藏不透的气质,却足以让他把整个天地之间的千万景物都抛之脑后。
  裹在白狐皮草的那个人轻描淡的说了一句:“上来吧。”
  “嗯!”傅锦若满腔的失落瞬间化为满腔的欣喜。
  车里开著暖气,内外温度骤大,傅锦若一入车,一股冷空气就迎面扑来,唐齐石顿时就咳了好几声。
  长久跟在唐齐石的贴身青年,立刻从前座转过身,担心问道:“唐先生,要不要紧——”
  青年话还没说完,傅锦若就已经握住唐齐石的手拼命哈气搓热。
  傅锦若才从风雪中出来,手是冷的,但唐齐石也懒得提醒,到底是热血发刚的年轻人,加上车里的暖气,几分锺之后,对方那双手大而有力,渐渐搓他的手掌发热。
  只是温度一升高,傅锦若整个人都快趴到他身上了。
  对方那张脸到底是俊美无匹,一双眼生得极是性感,此刻视线恨不得胶著在他脸上:“你是故意等我的吧。”
  沙哑磁性的声音如同车中香氛,蛊惑万分。
  
  唐齐石 04 (小H) 
  唐齐石视线淡淡一瞟,漫不经心的勾了勾唇,浅灰色的眼眸又望向前方去了。
  雪白白狐茸毛衬著唐齐石的脸,他唇勾起的弧度太微妙,眼神太不在意,这种似是而非的模样若是放在其他女人身上,傅锦若绝对会当她们是欲擒故众,欲迎还拒。
  可是,对方是唐齐石。
  就算他有百分之九九的把握,对方待他与其他人还是不同的,可他依旧不敢冒这百分之一的险,因太过笃定而失去对方。
  就如此的试探都试探得这麽窝囊。
  傅锦若心里暗暗叹气了,可有什麽办法呢,他简直就算为他走火入魔了。他也心知,自己是绝对不可能从唐齐石口中听到什麽肯定的答复,只能半耍赖半缠著对方:“我等你等了快三个小时……”
  对方不为所动,却也没有阻止他那只不规矩的手。
  傅锦若恨不得快要贴在唐齐石耳边了,低语的情话一串一串,要麽热情如火要麽少儿不宜,唐齐石偶尔斜睨了他一眼,那样的眼神并没有什麽挑逗的意味,却偏偏看得他蠢蠢欲动。
  傅锦若的小动作更加明显,几次三番下来车里的温度快要燃沸,更弄得前座的贴身青年保镖不断咳嗽示意。傅锦若故意视而不见,自己头一侧,性感灵巧的舌头就已滑入唐齐石的嘴里,对方的唇微凉,仿佛暮雪千山中的一捧浮雪一丝一缕的被自己融化,傅锦若心里更加欢喜,一股股热流涌入下腹……
  “唐先生……”前方青年发出忠臣般的“抗议”。
  唐齐石按钮一按,无法透视的玻璃升起,前座后座被格挡开来。
  傅锦若笑得好不得意,那个青年他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不仅天天跟著他的齐石身旁,还总是阻拦他跟齐石亲热。
  脸上得瑟的笑容还未褪散,他的整张脸就皱了起来,被唐齐石歹毒的咬了一口。
  这麽狠心也就唐齐石办得到。
  傅锦若还记得第一次跟唐齐石好上的时候。
  对方白皙而修长的身体平躺在那件厚厚的雪白的白狐大裘上,上了年纪的男人身段理应没有那些年轻女子凹凸有致的身姿来得诱惑,然而对方光裸的皮肤仿佛泛著冷光的翡玉,冷淡的眉,不动声色的眼,明明不该有什麽绮丽的遐想,却偏偏比最色情的挑逗更能引发男人的**……
  那个时候的他,本身就以被这出於意料弄得欣喜若狂,满心欢腾,只知道搂著对方柔中带韧的腰横冲直撞,毫无章法,他饕餮般食髓知味后又多来几次,第二天,他便被冷眉冷眼的唐齐石借著帮规,硬是让他整整跪了三天。
  实在是……太狠了。
  连对待自己的情夫都这麽狠,可是他却偏偏像吸食了罂粟般无法逃离。

 

  唐齐石 07   

   唐齐石还记得,渐渐长大的傅锦若经常在傅老大面前转悠。
  大抵是年幼时那次被打的事情影响太深,造成他日后走上了截然不同的方向。要麽跟他们帮中长老的儿子打架,把对方打得嚎啕大哭,鼻青脸肿;要麽去拉扯那些漂亮美艳小艺人的卷发,黑色吊带袜,讥笑嘲讽,弄得她们花容失色,尖叫不已,而傅锦若他自己则总是扬著脸,面带不屑的看著他的父亲。
  年少特有的轮廓。眼神锐利而不羁,神情放肆而张扬。
  整体间已经有了挺拔帅气的线条,耳濡目染又沾染著黑道的风气,虽然稍显青涩。
  这样出众的少年,放在那里,都有十足的存在感。
  可惜,傅老大有时间捧小歌星,有时间跟其他帮派火拼,有时间纸醉金迷,有时间征战天下,就是没空看一眼他这个十来岁的孩子。
  无论对方考试拿了100分,还是欺负同学,无论对方是得了奖状,还是在学校跟其他班级打群架,所有想要吸引大人的方法都不怎麽成功。
  没能多看他一眼。
  不管是从刚刚把他从母亲身边带到傅宅的过去,还是当傅锦若在道上也渐渐有了名号的现在。
  唐齐石不是有善心的人。
  他身体先天性不好,那种不知什麽时候就会离开这个世界的警锺,就像是孙悟空头上的金箍咒,日日提醒,日日束缚,让他更加狠毒无双的同时,也变得更加无念无欲,对一切漠不关心。
  当初对抽打那个小歌星投得那一道目光,不过是他人生中毫不起眼的一粒水滴,转瞬即忘。
  只是,傅锦若那种变著法子想让父亲在意的方法,虽然没能打动傅老大,却再日渐长久的日子里,让唐齐石慢慢注意到了他。
  而后印象深刻的是,那次花圃。
  漂亮的玫瑰开了一满园,绮丽的香气和颜色冲撞性的进入人的眼帘。而在这充满诱惑的花丛中,唐齐石却看到当年只有十四岁的傅锦若几乎光裸的身体。少年的身体泛著蜜色的光泽,肌理匀称而有力,线条柔韧流畅,虽没有成年人的性感,却也有种无法言语的魅力。而他身下的女人,亦或者称,傅老大最近的新欢在他身下叫得极为放浪,如醉如痴。
  火烧云堆积了整个天际,赤红橙橘晕染开来,玻璃花房被大片大片的光线照得红焰焰的。
  在深深浅浅的玫瑰花丛中。
  傅锦若抬了眼,朝唐齐石的方向望去,然后笑了一下。
  剔透的汗水随著他俊美的侧颜淌下,他的唇向左勾起,眼睛却是晶亮晶亮,透著一股能够焚尽整个玫瑰园的邪气和放肆,比溢满整个苍穹的火烧云还要浓烈。
 
  唐齐石 08   

   傅老大派人查那个新欢到底在跟谁鬼混,让他这种大人物戴绿帽简直就是自找死路,没想到查来查去却查到了自己儿子身上。
  几天后的傅锦若亲眼见证了这一刻。
  那个女人被当众羞辱,糟蹋,前一刻还是帮里老大最受宠的情妇,这一刻就变成最廉价最贱的东西。想要成为老大的女人,没有一定的胆识是不行的,做事不考虑后果也是不行的。既然敢偷情,就要承受偷情的代价。最后如花的美貌上被刀划上几道惨烈的伤疤算作惩罚。
  对方半赤裸著身子,捧著滴血被毁的脸失声痛哭,在墨色般的深夜格外凄厉,而他父亲搂著刚上手的女人一边调情一边打著麻将,麻将声声,烟雾缭绕。新欢经典红色的口红和被遗弃的旧爱毁容的鲜血,一样怵目惊心。
  仅十四岁的傅锦若又觉得恶心,又觉得寒心。
  饶是他平日再怎麽嚣张,肆无忌惮,也没有见过这种活生生在他面前行刑的残酷。
  冷冽的夜风里,父亲新欢旧爱的媚笑与痛哭中,他的叛逆和轻狂,在真正的残酷面前,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年少的傅锦若内心冰火交加轮番煎熬。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一抬头,撞到了一个深藏不露的眼眸中。
  对方站得有些远,白色皮草裹在他身上,只露出一双清冷疏离的眼,仿佛跟这些凄惨与得意,这些狠戾与心机,没有半分关系。唐齐石就那样站著,似乎不动声色,又似乎漠不关心。那双苍灰色的眼眸是事不关己的冷淡。
  夜风吹来,屋子里麻将打得正是火热。
  少年的傅锦若却忽然像被冷风吹醒了一般,同时也镇定了下来。那一次在玫瑰园,是他故意挑衅,对方一句话都没有说便走了,只留下一道跟现在同样冷淡的眼神。而今天,那个女人被行刑,就在他面前,他以为是父亲当面的警告,现在却发现,从头到尾,都没有暗示过一句。
  莫非……
  傅锦若眼中暗光闪动,莫非唐齐石根本就没对他父亲说。说不定,还使了什麽手法,把他从这件事摘了出来。
  一直到最后,傅锦若都没能真正当面向唐齐石问清楚这事。
  因为不久后,唐齐石就远赴美国治病了大半年。在这大半年里,傅锦若成长得惊人,干架、抢地盘,真正的喋血街头,再也不是校园时的那种小打小闹,他就想突然觉醒了的嗜血少年修罗,在道上名声突起。
  也就是在这一时期,傅锦若身边女人无数,地盘无数,第一次真正让他父亲对他另眼相看,甚至有时若多看两眼他身边的情妇,他父亲还会将那女人赏给他。
  可是,当年耿耿於怀的亲情,等到如今唾手可得之后,却全完当年的惊喜。
  只觉不过如此。
  他的内心,有一个黑洞。
  只有那个有著一双浅灰色眼眸、冷淡如墨玉般男人才可以填满。
  

  唐齐石 09
  帮里的地盘在少年傅锦若的强势下再次扩张,同时这些年时兴的什麽娱乐公司,他也有份入股参加。即便没有他父亲的首肯,其他黑帮兄弟看到他也要恭恭敬敬的叫他一声“太子爷”。
  他痛恨他父亲,可是就连他也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傅锦若过上了跟他父亲类似的日子,捧小女星,跟名媛淑女约会,三教九流的女人只要他想要,他就要搞到手。声色犬马,放纵享受,年轻的他有的是资本,有的是精力,有的是不怕死般的拼命,可是再怎麽纸醉金迷,他的心里总有一块像是疯狂成长的野草,无尽的生长著,在黑暗的天际里怎麽也无法控制。
  他的父亲以他为豪,在众人面前大肆夸奖他这个儿子,其他人见风转舵,跟著称赞,说他有勇有谋,肆意纵横,不亏是虎父无犬子,简直是他父亲的翻版。
  众人把酒言欢,相互吹捧,一派好兄弟的其乐融融,而傅锦若只是一身黑色皮衣皮裤,玩世不恭的站在角落,眉宇不羁。
  不知不觉中,他开始喜欢过去唐齐石常待的这个距离与位置,不动声色的同时,也是漫不经心的讥笑嘲讽。
  当年他那麽想得到认同的时候,从没有人说他像他父亲;当年他母亲几年见不到父亲一次,而对方却有大把的时间包养那麽多的小情妇,那个时候怎麽从没有称赞过他?
  只因为他父亲开始老了,只因为明白,穷其一生只可能有他这一个儿子。
  傅锦若讥讽的勾起唇角,眼眸的颜色跟这夜色一样的幽深。
  所有的荣耀与权力,羡慕与谄媚,如今对他而言,不过是青山白骨,一将功成万骨枯。
  以前他惧怕却又崇拜他父亲。
  而现在,连这一点都变得不再重要之后,傅锦若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更像一架驾驶员酗酒危险驾驶的飞机,在!翔苍穹的同时不知什麽时候就会追坠落高空,机毁人亡。
  不久后,傅锦若遇到了一个妩媚动人的成**人,对方是个有名的艳星,撒得了娇,又讨得了男人的欢心,时而强势性感时而娇柔乖觉,比其他女人都对他的胃口。那段时间他们打得火热,他最喜欢那女人的一点,就是半夜里对方会让他枕在她的胸口上,像母亲一样温柔的抚摸著他的发。
  他渐渐有把她当做正式女友交往的心,一向不将女人带回他住处的惯例也为此打破,这是他交往得最长的一任,甚至开始不再跟其他女人鬼混。然而在他放松警惕,喝下她亲手为他煮的粥之后,天昏地暗,陡然倒地。
  等他醒来时,已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每天的拳打脚踢,每天被变著法子殴打,像狗一样被摁在肮脏的食物里,对方丧心病狂,几乎想要他死,而那个过去他差点投入真心的女人就在那陪著对方,冷艳妩媚的看著他被折磨……
  少年的傅锦若知道自己中了计。
  他行事太嚣张,明面上夸赞他的人跟暗处仇恨他的人一样多。
  只是没想到,第一次在女人身上投下了真心,结果却是以妩媚温柔为表面,阴狠算计打底,中间再铺了一层淬炼过的灌肠毒药之毒。
  成王败寇。
  他伤痕累累,全身虚脱,而对方的目的却是——折磨他到死!
  
  唐齐石 10   

   傅锦若第一次离死亡这麽近。
  即便再强悍的生命力也会逐渐在黑暗中分崩离析,这种临近死亡的气息就像亲眼看到死神挥舞著镰刀,眼看著一步一步朝你逼近,却只有无法动弹无法反抗的宿命感。
  少年傅锦若想笑,然而身上各种伤口,微微一牵扯就痛得满是冷汗。
  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对方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了,不知道何时他就成了一副被抛弃的无名尸体。回忆在死亡前夜如潮水一般涌来,平日被可以忽略的细节末梢此刻都清晰如昨。
  他被取名为傅锦若。锦若,锦若,前程若锦。
  母亲的眼睛总是含著温柔的笑意,一遍又一遍的叫著他的名,脸上带著对另外一个男人的怀念。可是,从幼年到现在,他从不觉得他的命运犹如锦绣般光彩,反而在无秩序的坠落与不可见光的罪恶中像黑色荆棘一般狰狞……
  黑暗中,傅锦若想得最多的,是那个背叛他的女人在深夜中像母亲一样抚摸著他的头;想得最忿恨的,是幼年时父亲从不在意的冷淡;然而,想到最后的……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一走就毫无消息的那个人。
  那双清冷得仿佛灰色玻璃珠子的眼。
  那个仅仅只凭一记看不出深意的眼神,就让鞭笞他的女人心惊胆战,从此再也不敢对他下手的唐齐石。当时春色妖冶,深深浅浅的光点,绮丽又颓靡,却抵不过那人的冷冷淡淡一瞥——所有的光影在他眼中都暗淡无华。
  这是他幼年记忆的最深处。
  生命一滴一滴的逝去,傅锦若毫不悔恨曾经的荒唐,却有种陡然若失的遗憾。无数繁复芜杂的记忆片段,唯独那人的眉眼,那人的眼神,像是千里冰封一样清晰而干净。就在这一刻,地下室的铁门突然“砰”得一下被炸开,金属门怦然倒地激起一地灰尘在刺亮的光线中漂浮,巨大的回响几乎震得人耳膜生痛,但是——却像驱除死神的号角!
  浑身是伤的傅锦若狠狠一震,然后看到:
  在无尽耀眼的白光中,他记忆深处的那个人——一身白色西装,外面披著件皮草披肩,一步一步,冷淡沈稳的朝自己走来。对方背后跟著一群黑色西服保镖,黑压压的一阵,却不及唐齐石一人的气势万钧。
  唐齐石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望向自己,神情处惊不变,雪白的颜色并没有给他增添一份温和儒雅,反而将他暮雪之冰的气息衬得更为彻底,但是对方一步一步走来,却是如此的可靠,如此的令他安心。就像是小时候将他从那个女人的虐待里救出一样。从一个时空的尽头走向另了外一个时空。
  傅锦若终於闭上眼睛,干裂的嘴唇却带上了一丝笑意。

 

   唐齐石 11   

   饶是年少底子再好,复原能力再强大,傅锦若也因此卧床一个多月。
  刚一救回来的时候,可真是惨不忍睹,浑身上下都是伤,整整昏迷了三天,吊了一周的营养液。
  待稍微有意识之后,帮内帮外的长老兄弟一个个仿佛流水的兵营似地,每天哗啦啦的过来“看望”他,没有片刻消停。当初他没被折磨死,可如果再按照这样的形式下去,大家真的可以直接来给他上香了。
  傅锦若消受不起,还未命令下去,门庭就突然冷落了。
  他觉得奇怪,旁边的护理护士才说,这是唐齐石吩咐的,让他好好静养。
  唐齐石。
  听到这个名字,傅锦若胸口就一阵异样的情愫淌过。
  他还记得晕迷前的最后一眼:他向来以为对方习惯於不动声色,漠不关心,但那时唐齐石扶住他的肩头时,他意外的看到对方眼里闪过一丝波动……
  他们是黑暗中看似毫无交集的两条线,一个向来荣辱不惊深藏不露,一个嚣张危险到自我毁灭,可是这一刻,傅锦若却生出一种不再孤独的感觉。
  傅锦若身体一天一天好转,同时不断听到帮里对这件事处理的最新情况。他父亲震怒,当初折磨他的那人以及……那名艳星隐匿得再好,也被挖地三尺般的找了出来,最后当在帮众兄弟的面,被活生生的封进水泥桶,丢进了海里。
  残酷,暴力,但这就是黑道。
  据说整个过程,兄弟们拍手相赞,大呼他们的老大疼爱太子,为了此子做到这种地步。
  傅锦若听了之后,嘴唇勾起,眼底却无笑意。
  比起这种为了面子而将他的仇人弄得不得好死的事情,他还听说了当初失踪两天后,他父亲以为他只是在外花天酒地而已,是才从国外飞回的唐齐石,觉得事情可疑,私下派出全部人手搜查,这才查到了蛛丝马迹,找到了他。无论是当初以那种救命之姿降临在他面前,还是日后为了他的休养,将其他怀著各种目的来看望他的人阻挡在外,而唐齐石不言不语,片字不提,比他那个只做给帮众兄弟和外人看的父亲好太多……


  唐齐石 12   

   傅锦若能下地的第一天,就去了唐齐石的家。
  这大半年里,他从过去的稚嫩变成如今的这个样子,个子拔高,声线变粗,整个骨架也长开来了,而唐齐石则仍然如同他最初见著时的那番模样,时光好像在他身上凝固了一样。此刻,在偌大的一个中式花房里,对方正拿著一把专门用来修剪花枝的银剪,侍剪著一盆昂贵的兰花,那盆兰花优雅韵味,兰叶清雅,然而在傅锦若眼里,却无法媲美唐齐石的半分气质。
  唐齐石神情淡淡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到来一样。像是无数次,他隔著他人只能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装作毫不在意,也毫不好奇的样子。
  不过,这一次是真的不同了。
  先前那大半年的渺无音讯,竟在他心底日积月累成一个黑洞,当初还不明白这是为什麽,但是那时,在无数闪耀的白光中,对方把自己再次救起的那一刻起,好像有些念头的轮廓就忽然清晰了起来。
  一直悠闲自得的唐齐石却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起伏,放下手中的剪子,淡淡朝他望了过来。古典古香的中式宅子里,唐齐石有种自有法度的不凡气质,他水墨色的淡眉一挑,一道无声却代表询问的目光投了过来。
  “谢谢你救了我。”傅锦若漆黑的眼睛望向面前这个他畏惧却更想深入了解的人。
  “每次,都是你救的我。”他自嘲的笑,眼神黯淡了一下。在他幼弱无法反抗的时候,在他自以为是的叛逆时候,在他强大到嚣张却被暗算的时候。
  兰草宜人。
  唐齐石只是眼梢微微挑了一下,苍灰色里透著些无法琢磨的深沈,他以一种闲适却审视的目光看了看傅锦若,而后才不咸不淡的说了句:“没事。”
  若是其他人,此时一定会被唐齐石这种疏离的语气,再度被对方隔绝於他的世界之外。
  但是傅锦若却无师自通的明白:这只是唐齐石惯用的,将他人推开的手法之一。
  而他,不想被他推开。
  身体永远比大脑更加诚实,就在唐齐石这句不咸不淡的话语之后,傅锦若竟做了一个让他自己和唐齐石都惊讶无比的动作,他猛的上前,然后,一把拥住了唐齐石。少年的肩膀已经张开,伸出双臂时,宽阔的后背线条流畅,拥有著无限的热情与爆发力。
  这个拥抱太有力度,以至於万年沈稳的唐齐石,玻璃珠子般的眼里也不由得波纹渐生。而原本心扑通扑通只跳的傅锦若,此时却反而强压下内心的激动与忐忑。一张俊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蛊惑笑容,他的眼睛明亮又迷人,深情的坏笑道:“这是一个感谢的拥抱。”
  

  唐齐石 13
  那件事过去之后,傅锦若依旧行事嚣张。其他人觉得他们的太子跟过去没有两样,依旧花名在外,偶尔在道上逞凶斗狠。唯一的不同是,他现在喜欢三不五时去唐齐石的宅子里转转,即便没有什麽要紧的事情。
  在唐齐石身边伺候的那个少年很不喜欢傅锦若,次数多了之后,有时甚至当面拆穿他“傅少今天下午还有课吧?”。
  傅锦若当著唐齐石的面笑得一脸乖巧:“跟齐石比,什麽课都不重要。”
  齐石。
  他去掉了他的姓,更去掉了横在他们俩之间的辈分。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称呼他,却觉得这个世上最好不过这两个字了。
  那个少年闻言眉头深深一皱,非常不满。然而被换做“齐石”的对方,只是投给傅锦若一个淡淡的眼神,不发一言,却又默许了他的这个叫法。
  从此,傅锦若来得更勤。
  唐齐石虽然不搭理他,可是也没不客气的送客,只是自顾自的坐在玉质棋墩旁,研究著残棋,或者是铺开一张温润的生宣,蘸墨提笔写著书法。伺候唐齐石的少年觉得只爱泡妞斗狠的傅锦若,肯定对这些事不感兴趣。谁知他有时一看却能看一下午,好像只要盯著唐齐石那张脸就能无比满足,从午时艳阳一直到日暮西沈,那橘红色的落日光辉洒在唐齐石和傅锦若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斜斜得交织在一起。
  少年说不上什麽感觉,却无端的有些嫉妒了起来。
  有次,他听到唐齐石一手拈著枚棋子,一边淡淡问道:“看了这麽久,你懂围棋?”
  少年当下心里闷笑,他才不信那个不学无术的太子懂这些风雅的东西,也无法想象血气方刚的傅锦若会有时间来钻研这些。
  没想到傅锦若微微靠近唐齐石,唇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迷人样子:“你猜,我是懂还是不懂?”
  本来只是一个日常的问话,却被傅锦若这种说不出来的语气,搞得好像情人之间的挑逗呢语,少年记得自己那时气了一天,当场就端著托盘冲了进去,一边给唐齐石沏茶一边道:“傅少爷的心思都在女人身上,这不是整个道儿都知道的事情吗?否则也不会发生那件事了。”
  他看到傅锦若脸顿时一黑,更是得意,心里其实是做好了跟傅锦若杠上的准备的。
  不过没有料到的是,比起这些,傅锦若竟然先是小心翼翼瞅了瞅唐齐石的脸色,平日里那样无法无天的黑道太子,甚至连他父亲的面子有时都不给的嚣张罗刹,却会因为这句话而担心唐齐石的看法。
  那一天,傅锦若没有反驳,并且有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过来。
  少年发现,唐齐石虽然依旧在闲暇时修剪著兰花,坐在玉质棋墩旁研究著残棋,但是却好像有什麽不同了,好像……少了一点点什麽感觉。直到傅锦若再次出现,然后坐到了棋墩对面,修长有力的手指执起一枚黑子,漆黑的眼眸闪著一抹动人的光:“从今以后,我陪你下棋。”
  那种感觉才重新圆满。
  很久以后,当少年变成了依旧更随在唐齐石身边的青年,当傅锦若跟他们的唐先生发展成那种不可告人的关系,他才明白当时傅锦若之所以没来,是因为请了最厉害的围棋大师拼命恶补,才明白,当时唐齐石身边缺少的是什麽:少的是那种被炭火一样炙热而浓烈的爱慕。
 
  唐齐石 14   

   冬深雾浓。
  夜空开始下雪,小小的雪片带著冰棱脆弱的微光,跌落在唐宅两边的树荫道上,细碎雪白的覆盖了一层。傅锦若扶著唐齐石下车,周身伺候的青年赶紧撑开伞打在唐齐石头上。傅锦若看了一眼夜幕中的唐家宅子,冬夜里只剩下枯萎的竹杆,在这静谧的雨夜沙沙的响。
  但是他不觉得凛冽,只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当年他成日缠著唐齐石下棋,而后逐渐变成夜不归宿,天天想赖在唐齐石这里。唐齐石没点头也没拒绝,倒是跟著他身边的少年倒是气得不行,甚至还故意不给自己准备客房。尽管如此,傅锦若依旧仗著自己底子好,睡沙发也行睡地板也可以,就是不离去。
  只想现在回想起来,年少时的自己脸皮可真是厚得可以。

  傅锦若禁不住摸摸鼻子,眼睛却瞥向了那个在风雪之中行走的人。对方的侧脸在这寒风和微弱的月光下,像是反著一层微微的光,清峻得犹如这深冬薄雪。
  任何时候,对方身上总有这样一种让自己惊叹的美感,无论是迟迟春日,还是现在凛冬时分,傅锦若眼眸里淌过一抹深情,唇角情不自禁得漾出一记笑意。也幸亏他当年厚脸皮,所以现在才能留在唐齐石身边。而这,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十足。
  唐齐石脱下皮草大裘,青年刚要接过,却被傅锦若抢先了一步。一直到现在,青年对傅锦若都没有好脸色。要不是他,他们清冷的唐爷、睿智的唐爷怎麽会被其他人非议?青年狠狠瞪了傅锦若一眼,而对方却是熟练无比的回复了一个敷衍的浅笑,然后命令道:“这里我来就可以了,你出去。”
  青年满心不甘,委委屈屈的看了唐齐石一眼,最后也只能无奈走出房间。
  躺在黄花梨圈椅上的唐齐石这时才淡淡说了一声:“别老是欺负小董。”
  这两个人从当年一直争到现在,除了那一次外,平日几乎都是相互看不顺眼,不是小董故意找他麻烦,就是傅锦若故意埋汰小董。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哈哈,怎麽会。”傅锦若打了个哈哈,心里却有点酸溜溜的。
  那个小董仗著自己从小就跟在齐石身边,经常向他炫耀,自己是多麽了解齐石,多麽清楚他们唐爷的爱好,陪伴唐齐石的时间是他的好几倍,把他气得牙痒痒的。他会跟小董和平共处,怎麽可能?!但是这一点,他不会让唐齐石知道。
  傅锦若端了热水,让唐齐石洗了脸,擦了手。
  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被水的热气一蒸,立刻变得有些红润起来,尤其是薄唇,微微泛著一层潋滟的水光。傅锦若看著看著,就不禁有些口干舌燥,唐齐石这次一去太久,他简直就是相思成灾。
  “齐石,”傅锦若低喃著唐齐石的名字,眼睛里有簇火苗逐渐燃烧,“我想你。”
  呢喃的语气渐渐变成火热的唇覆盖在唐齐石那片带著冬雪微凉的唇上,傅锦若灵敏性感的舌尖挑开对方的唇,不停的吮吸著,不停的挑逗著,他还记得第一次亲吻的时候,那个午夜一直失眠的他终於忍不住来到唐齐石的房间,对方睡颜静谧,呼吸那麽浅那麽均匀,明明是张淡漠到冷戾的脸可他就是觉得无比迷人,最后像受到了蛊惑似地,傅锦若敬畏般极尽虔诚的吻上对方的唇。他从没有哪一次亲吻,是这麽的认真,这麽的紧张,但是当他的唇一碰触到对方的唇,唐齐石就睁开了眼。
  整个时间仿佛凝固了,黑暗中,他的眼就那样紧紧对视著唐齐石。窗外,竹叶在夜风中沙沙的响。傅锦若看著唐齐石的目光从刚醒来的恍惚,到逐渐的清明,再到之后的冷漠,到最后冷冷两个字“出去”。
  傅锦若看著唐齐石,而唐齐石紧抿的唇线有种不容反抗的冷酷。
  那时的他,真的有种被拒绝的感觉……

 

  唐齐石 17
  当时的他,感受到了这些,甚至连对方那种越来越苦闷却无处发泄的心情,都一清二楚。
  可是,他唐齐石被道上公认为最冷狠的人,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就是心底明明知道得清清楚楚,就是明明知道傅锦若为了他都快癫狂扭曲了,他表面是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纹丝不动。对傅锦若的态度,与以前无异,也跟帮中其他人无异。
  唐齐石这一招狠了一二十年,也打算继续这样狠下去。
  这辈子他带著先天疾病,别人不会在他生命中留下痕迹,他也不用去管自己是否将其他人的生命弄得波澜滔天。但是没有想到,日本那边要动手除掉老大,派出来的高手则打著先剪去双翼除掉洪三和他的主意。百密终有一疏,重金请来的狙击手一颗子弹杀气汹涌的朝他射来——这个时候,一直看似浑浑噩噩的“花花公子”傅锦若,却比他周身的保镖身手还要敏捷,直接扑到了他身上… …
  真是俗气的戏码。
  在黑帮打打杀杀,这样被人暗算,也被人挡子弹的戏码,真的是见得不少。
  可是,这麽俗气的事情发生在他和傅锦若身上时,唐齐石当下的心还是狠狠漏跳了一拍。
  子弹贯穿对方的身体,那时傅锦若脸部表情明显痛苦一震,可是由於面对著自己,竟然还逞强扯出一个微笑:“我没事……”反击的枪声、玻璃瓷器碎裂的声音,奔跑的脚步声,喧哗声夹杂在一起,帮里几年都没有遇到这种级别的暗杀,当下混乱一片,不少人高声喊道“保护帮主”“保护帮主”“狙击手在那边”“快叫医生,太子受伤了”……
  而唐齐石眼中世界却变成了一张黑白胶片,只有傅锦若胸前喷涌出来的血水猩红一片,世界成了一场默剧,他却只听得见傅锦若表情安稳的说出“我没事”这几个字。周围人心惶惶,不成章法,唯独唐齐石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临危不乱,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揽过傅锦若的手在颤抖得厉害。他总是觉得自己命不长久,不知道什麽时候就会消弭於世。但是现在,这个比他更健康更年轻的人,却快要死在自己面前。曾经那麽鲜活的生命,那麽鲜活的神采。

   唐齐石 18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十几个小时。
  傅锦若的父亲走来走去,他身边的情妇哭哭啼啼,其他帮中成员唉声叹气,洪三一边跳脚“干他娘的,到底是谁下的手”,一边挑拨离间“太子对唐哥可真好,不然现在中枪躺在这手术台上的就是唐哥了”……
  唐齐石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垂著灰色的眼眸。
  就在洪三还在唧唧歪歪的时候,他淡淡朝洪三瞥了一眼,只不过一眼,洪三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四肢百骸仿佛被寒冰冻住了一样,但是那种寒冰并不是寒冷刺骨的冻彻,而是杀气阴沈的阴寒,像无数阴毒的针一根一根扎进骨子里一样!这种感觉当下并不是什麽明显,直到傅锦若被救活后的几天,唐齐石才真正显示了他的狠毒,看上去原本只是无声无息的过了半个月而已,结果那个设计狙击他们的日本黑帮突然被残酷得连根拔起,分崩离析,而那个重金请来的狙击手更是被人一枪毙命……
  视线一点点拉回,停落在傅锦若深情的眼眸里。
  对方又是眷念不已的看著自己,又是担心自己还会不会说出其他的什麽话来。
  唐齐石没在追究,只是低垂著眼眸,无声勾动起嘴角。
  一旁的傅锦若如蒙大赦,一颗心也渐渐放了下来。说来也奇怪,前几个月他们之间还好好的,直到有一晚他大醉。那晚他醉得实在厉害,很多东西都记不大清,只知道酒醉后翻云覆雨了一场,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不过醒来后身边的人还是唐齐石,并非他人。除了有一点,那天的唐齐石穿戴整齐,表情有些微妙。但是他那时也问过对方,昨晚是不是太粗暴了。唐齐石沈默了两秒之后,点点头,然后沈吟道下次不准再喝醉了。
  随后唐齐石就如同多年前一样不告而别。
  傅锦若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麽,这几个月来思念犹如泛滥的洪水,想到这,他就唐齐石搂得更紧,亲了一下又一下:“再也不要这样了。”

   他不知道的事
  唐齐石不喜欢插手别人的事。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他的座右铭。只不过若是有人冒犯他的话,他一定会十倍百倍的回击,让对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年轻的时候插手傅锦若的事情是个例外。
  那一刻只是看不惯他们老大的孩子被一个不知名的小歌星这样虐待,於是他伫足了一会,但是那个漂亮的幼童又怨恨又佯装坚强的样子,却印在了他的脑海里。在那样环境中长大的孩子,以后只会变得更加扭曲吧。
  也好,若是想继承老大的位置,只有足够的心狠手辣才够适合。
  唐齐石这样想著,所以一路默默看著那个小孩子,看著他以各种方式想讨好他的父亲。但是正如日中天的老大气势正旺,更享受霸气纵横,美人美酒的日子。那点凉薄的亲情,根本不在意。一次次的满怀期待,一次次的又落空,这种落差感连他这个只喜欢当冷漠的旁观者也有点看不下去,但是同时也在心想,对方,以后究竟会变成什麽样子。
  ——更坠落,更暴力,更扭曲?即使那样,也跟他无关。
  只是,他明明只是一个旁观者,但是不知道什麽时候起,他发现自己竟然也成了傅锦若观察和挑衅的一部分。
  当然,这种观察和挑衅,是极其隐蔽的。
  甚至可以说,整个帮派,只有他和他,两个人知道。
  在不动声色的言语中,在另有所指的试探中,在隔著层层人群,依旧可以感受到对方半是窥探半是佯装不在意的视线。说实话,这种感觉的确有点意思。
  像是禁忌。
  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的禁忌游戏。
  但是,他跟他之前是没有任何暧昧的。除了那次在蔷薇园,对方赤裸著身体,一边技术高超的让他身下的女人浪齤叫不已,一边不怀好意的舔了舔嘴角,直直的盯著他。
  据说老大十三岁就懂得如何玩女人了,那麽傅锦若这个岁数也差不多了。只不过,之前虽然听说他玩得比较凶,但是真正看到的时候,他表面上波澜不惊,但是眼睛却还是微微紧眯了一下。橘红色的夕阳下,少年青涩却蕴含著力道的体魄,张扬的展示著他的性能力,同时还这样挑衅的…… 看著自己。
  他当然不会将这些放在心上。
  只不过要完全忘掉,倒也不太可能了。
  老大早知道那个女人有外遇的事情,也派人正在调查,如果真的撞到了这一幕,恐怕他们父子的关系就更加恶劣了。出国之前,他暗地交代了几句。处理这件事的,是他以前的一个小头目,很干净利落的将傅锦若给摘了出来。出国养病也不稀奇了,可是这个半年里,有时有意无意会想到那个小孩,想到那个长大了,却依旧在佯装、在逞强的青涩少年。
  人不在江湖,但是江湖的动静他却是清楚的。
  听说那个少年像是一夜之间成长了似地,变成了嗜血修罗,以前没人去管的场子他来管,没人赶争的地盘他去争,没人赶泡的妞他去泡……
  轰轰烈烈,高调张扬,果然是已经扭曲了吗?
  唐齐石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这个道上混久了,整个人生都会扭曲。何况那个孩子从小就母亲去世父亲不爱,童年更是被流水般的情妇各种虐待嘲讽,性格会扭曲不是之前就意料之中的吗?
  但是为什麽……
  他以为他跟傅锦若的交集就此就断了。包括之前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和挑衅。但是没有料到,身边的人却传来话,说傅锦若到处在暗暗打听他的消息。
  唐齐石不动声色,只是心里感觉微妙。
  打听他的消息……
  他们并没有实质的交集,打听他的消息干什麽?像是冥冥之中命注定一样,在手下传来傅锦若越来越频繁的找他时,傅锦若的一些事情也源源不断的传到了他耳里。他看著照片中的傅锦若,果然是认不得了,从前的青涩全部蜕去,只剩下一层嚣张狠辣,但这次不再是佯装和逞强了,唐齐石看得出,如今的傅锦若底气十足。照片中的他骑著最新款式最炫的摩托车,张狂的大笑著,几乎快要开到最快的速度,像是毫不在意自己生命一样,吓得坐在他身后的女伴大惊失色。

  等再回国时,就听到了傅锦若疑似失踪的消息。
  老大并不在意,认为跟女友鬼混三五天不回家也是正常的。他表面上答应了,心里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唐齐石并不是一个相信什麽预感什麽不祥兆头的人,但是万一,万一傅锦若发生了什麽事呢……
  “找!”唐齐石背著老大向手下发布命令,“给我全力去找!”
  在道上这麽些年,他有在千钧一发之际救过老大,也有在警齤察来袭的最关键一刻脱逃而出,但是他现在却最庆幸在最后关头找到了傅锦若!这是过了这麽长时间之后,他和傅锦若第一次相见,更是隔了这麽些年,第一次光明正大的接触,那些弯弯绕绕的时光却像是他们秘而不宣的默契……
   之后傅锦若的举动,越来越明显。
   应该有人察觉到了,尤其是傅锦若替他挡了那一枪之后,但是有他在,谁敢当面嚼舌根。有他在,谁敢怀疑道上赫赫有名的唐齐石跟他们老大的儿子搞在一起。而之前传傅锦若花花公子的形象,更为他们之间的关系遮上了一层烟雾弹……
   只是,终于还是被发现了。
   被傅锦若的父亲,他的老大发现了。
   傅锦若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而他们老大则是神情微妙的对他说:“齐石,你跟这孩子根本不是一道的。迟早都是要分开的。”
   这个时候的老大,在意识到他这辈子只可能有傅锦若这一个儿子的时候,终于慢慢收了心,将全部注意力和关怀投注到傅锦若身上,甚至结束了以前那些华而不实的做派。
   当时的唐齐石沉默了半晌,之后才用茶盖一边拂去杯子里的茶沫,一边垂着眼回应:“要是当年,老大你对着孩子多疼爱一些……”
   唐齐石没有当面回应,也没有当面拒绝。
   他们老大如今最后悔的是什么?最后悔的便是当年没有重视傅锦若,情愿多陪情妇也不管管儿子。待他想挽回这份父子亲情时,傅锦若确实完全死心,徒劳无功。
   而他唐齐石最擅长的,就是反守为攻,在对方的死穴上很戳一笔。
   傅锦若对他的心意,他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完完全全感觉得到。
   所以傅锦若的那些花边绯闻,又跟什么小明星小艺人牵牵扯扯的小道消息,唐齐石从来不放在眼里,更不放在心上。直到某一天,唐齐石接到消息:有人以他的名义约傅锦若出来。
   唐齐石打电话给他打不通,想去找他却一路受阻。
   有人存心要拦他!
   唐齐石意识到这一点,一瞬间心里什么准备都做好了。等他好不容易到了那个地方,只看到傅锦若跟另外两个女人做着淫齤乱的事情。唐齐石深呼吸了两下,待到眼神清明时,才淡淡道:“出来。”
   脚步声慢慢靠近。
   意料之外,却也是意料之中——他的老大,傅锦若的父亲。
   “你看,锦若还是跟女人契合一些。”
   傅老大这样说着,语气带着些得意。
   唐齐石眸中的颜色更深了一些,他一向不动声色,但是此时唇角却流露出一丝讥讽:“在喝了春齤药的情况下,当然如此。”为了让这段感情破裂,连这样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傅老大面色微变,七分霸气三分气虚:“齐石,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和他根本不可能在一起!他以前只爱女人,现在依旧能跟女人做齤爱。继承我的位置,传宗接代——这才是他未来的道路! ”
   傅老大说到最后,越来越理直气壮,甚至语气带上了帮派老大一贯的强势和命令。
   “——分开,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雨夜,绵绵的细雨想冰冷的针撒了一地,带着逼人的寒气。
   这件事,这句话。
   不仅仅是做给他看,更是一场最后的通牒。
   在阴暗的雨夜里,唐齐石脖颈上那一圈白色的皮草,隐隐反射着微光,将他那一张脸衬得更加苍白。唯独以往冷漠淡定的灰色眼珠,此时森然阴冷的犹如一潭墨汁。唐齐石一动不动,看着傅锦若的父亲,看着他的老大,墨色的眼眸在这萧瑟的;冷风灰败的阴雨中,有种说不出的惊心。

   屋内,傅锦若的喘息,跟那两个女人如火的呻吟声在这场雨夜里更加显得清晰无比。
   双方对峙了不过几秒钟。
   但是在这漆黑的夜晚却漫长的仿佛一个世纪。
   唐齐石是他的左右手,跟随他这么多年,本身就是极冷漠的个性,跟他儿子还相差不少岁数!难道唐齐石本身会看好这场恋情?还是,明知道自己反对的情况下,为了这种不得告人的事情,挑战他的势力,挑战他的权威?
   越这样分析傅老大就越确信,向来理智无比,冷漠无比的唐齐石,一定会知道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然而唐齐石的眼睛却慢慢眯起,一动不动的盯着他。那种由往日淡漠的浅灰,变成如今深夜的阴墨,这样的视线比外面如冰蚀骨的绵绵阴雨更加阴冷。终于,唐齐石撤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目光一凛,仿佛无数寒气释放。
   “这是最后一次。”语气不急不缓,却如同唐齐石每次要让人生不如死的前夕。
   傅老大心里一顿,紧接着就听到后面的话。
   “最后一次——我准许你对他做这种事。”
   唐齐石阴墨色的眼睛陡然再次盯住他。一瞬间,往日那些深藏不漏,昔日那些帮他对付敌人的阴狠冷厉,此时此刻全部像把寒光闪烁的匕首,狠狠射向了他!
   阴冷黑色的眼眸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如同墨色漩涡。
   不知道是不是雨夜气温太凉,饶是多年来叱咤风云的傅老大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明白,唐齐石是认真的。
   这种冷漠残酷的如同对付敌人一样的语气,绝对是认真。
   一向不关心不在意其他人的唐齐石,在这短短几秒之内是认真衡量过同他决裂,对付他的胜算之后,说出的这番话!如果想分开他们俩,唐齐石绝对会不择手段的来对付他——不惜抛下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不惜对抗他这个帮派老大的势力!
   屋内的呻吟更加放荡更加大声,而唐齐石像是完全没受到干扰一样。冰冷的目光只是扫了一眼里面的那几个人,然后跟傅老大的视线对上。整个气氛一下子转变,原本这场挑拨离间的戏码,在唐齐石阴冷的目光下,完全功亏一篑。
   然后傅老大听见唐齐石开口,及时多年以后,也依旧记忆犹新。
   “若是这两个女人之中有谁怀孕,孩子让给你养。但是,今晚的事,我不想让傅锦若之情。”
   “否则,我下一个要对付的人,便是你,老大。”
   阴冷的视线跟雨水一样冰冷,唐齐石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说出这些没有温度的话。
从不对傅锦若说我爱你,以后也不给对方什么承诺。
   这就是他的人生。
   冷漠,残酷,不信任任何人。
   但是,在他唐齐石还没有厌倦对方之前,任何人想从他这里弄走傅锦若,他都会让他们死的很难看。
   这就是爱上他的代价。

   ——<唐齐石篇>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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